麥樹堅談可洛的詩,《幻聽樹》發佈會上記

 

可洛的詩有種無法言喻的魔力──糅合視覺藝術的瑰麗和電影的譎奇,呈現他內在的深刻、溫文、浪漫和想像。即使有他那麼持久的恆心、認真的創作態度和不懈的實驗精神,也無法將這種魅力複製過來。可洛的詩不深奧,但耐讀深刻,難以抗拒。

 

很高興可洛邀請我作為他第一本個人詩集發佈會的發言嘉賓。說實在今天發言真是臨危受命,全因可洛竟然用電郵跟我聯絡,而我是一個check blog多於check email的人。幸好及時聯絡上,昨天就跟可洛協議,談談我對他的印象以及對他的詩有甚麼感覺。不過我認為可洛其實是在冒險的,因為他也知道我是一個悶蛋,隨時會悶死他的朋友,而同場發佈詩集的小樺就更是冤枉了。

 

我認識可洛有7年,98年我們同讀浸大中文系,頭一年同屬一個小組,所以是比較熟絡的同學。入學之初,可洛沒有表現出十分強烈的創作興趣,直至「可洛茶室」出現,他要為穩定更新而多寫、多發表。以後,就有點一發不可收拾(其實會否是騎虎難下?),網站精美的設計,加上持續發表文章,令可洛和他的網站曾經成為雅虎的熱門搜尋,點擊率非常可觀。我知道,可洛已經在跑他的創作之路了。讀書時代,他給我的感覺是超多想法,而且很有自己的創見,讀中文系,不是想走學術研究的路,而是對文字創作的熱愛與追尋。

 

然後,99年初,由鄭偉文、馮志弘等人搞起大學時會,可謂「煲熟」了當年中文系的一班學生,包括我和可洛啦!現在回想,當年被「煲」的一群人中,現在只有可洛和我依然會寫。其餘的人都在一年後,或畢業後散盡了。然而這不會抹殺大學詩會在成立之初,怎樣令一群年輕人對創作興奮、雀躍、著迷的成就:每星期都聚會,每人交出一首詩,一邊嚙著雞脾、鯨吞西多士,一邊探索詩的內蘊。

 

於是,99年至00年,即大一下學期至大二的下學期,以中文系為首的學生寫出一批數量可觀的詩作,並輯成《大學詩選》出版。從這件事,可提到關於可洛的兩件事:第一,可洛出版個人詩集《幻聽樹》之前,詩作已收入多本不同的詩集,有《我把禱告留在校園裡》、《大學詩選》、《詩的挪亞方舟》等等。對當時一個只有二十歲的年輕人,作品能收入不少的出版物中,可想像他的作品必定有過人之處。事實上,我想說的第二點,正是大學詩會這個群體裡,大家對可洛詩的好評與讚賞。《幻聽樹》第二輯的作品裡,有一首〈叔叔〉,在收入《詩的挪亞方舟》時,小馮自言把這首詩看了七遍,原因是深有共鳴,對於詩中的「我」在「出」和「入」處理得恰到好處,有「高手風範」。胡老師(即寫序的人)給予的回應是:「收勒的功力增強。開展了默觀的幅度。開始能夠離開流線形的條分縷析,進入跳躍的感官經驗……語文成熟而自信。」這些評語,今天對照《幻聽樹》的作品,我們仍覺老師的評語發揮著效用,推動可洛尋找詩路有過多大的影響。詩會的人,都覺可洛的詩與別不同,愛它題材親切、感情豐富,而最大特色是有自己一套表現的手法。假如要我把推介的文字(即頂端的斜體細字)撮寫的話,我想,我只消說,可洛作為一個親切的詩人,他找到一種很優秀的表達方式,去處理他想要表達的題材和情感。這正是怎麼學都學不來,可洛憑本身性格,和不斷的閱讀和寫作所得來的。

 

可洛所寫的詩,必定不止收入詩集裡的三十七首。在這些精選之外,讀過〈藍色意境〉、〈戰〉、〈界線〉等作品的人應該不多。我有幸比大家多讀一點,但仍不是全部。我留意到,讀可洛詩的人,都會找到一些名作。「燒焦的日子」是個「0麥」頭,在《素葉》刊登之前,已被認為是可洛抒情敘事詩的好作品。這個「燒焦的日子」曾令我印象深刻,那段日子可洛所經受的困苦,從而生出對生命、友情、成長的惶惑,這個系列都表現得淋漓盡致。「燒焦」之喻,我所理解不僅是顏色上的「焦黑」,而更有「燒」的熱度和「焦」的苦味,正好把年輕人步入社會那種複雜的感情表現出來。可洛用意象,從一開始就有一個特色,就是簡樸,而且不會密集狂攻,而是用意象本身的原味。可洛常說自己愛飲可樂,但我未見他上癮,反而覺得他是喜歡茶,不過是要可樂味的茶。他的意象,是茶,天然,任誰去讀,即使是初涉寫作世界的中學生,都會有所感受。而可洛把感情和意象轉化,一言一語在他的組織和排列下,讀者會驚訝尋常事物到他手裡,竟轉化出奇妙的效果。這方面就真像可樂了,這是一種令人印象難忘的化學作用!

 

可洛詩另一個令人印象深刻之處,是收結的餘韻。好像在〈燒焦的日子呼吸〉:「呼吸著日子燒焦成樹影時的氣味 / 大叫了一聲好熱呀 / 之後,就靜靜喝著汽水不再說話」;〈金魚和月亮〉:「我花了三天描畫後來才發現 / 那不過是你頭髮的曲線 / 於是我們就這樣分開了」;〈奔馳〉:「這時我們並肩而坐 / 慵懶地凝視無話的天空 / 以疲累交談」。略舉數例,不過說明可洛在結尾方面有他的一種方式:永遠沒有答案,也永遠不會對焦。這種淡化的處理,實將主題意象作提升或最後的轉化,以靜默和無奈,實現電影鏡頭投向蔚藍、遙遠不盡的天空。我覺得可洛如此處理詩作的傾向,在00年之後穩固下來。但受著職業、人生經歷和風格所影響,可洛的詩透出更深的沉重,而我不得不醒起,我們不再是大學時無憂無慮的年紀了。

 

1999年3月22日,六年前,浸會有個詩歌朗誦會。搞手胡燕青老師給每位義工同學一首詩。今天回看,覺得那像相士的批語,不過仍想說出來給大家聽聽。那時候,胡老師給可洛的兩行詩是:「英雄之火只想燒破灰色的三月 / 透支一年的注視,隱逸而無悔」。我不知道各位怎樣參透話中玄機,而我把它理解為:可洛平時總是默默耕耘,雖具實力而甘於儲養,最後它會把力量來一次爆發,像木棉開花。猶記得00年,可洛計劃申請資助出版一本書,可是最後沒有成功。到了今年,可洛這「英雄之火」真是一下子爆出來了。繼《繪逃師》之後有《幻聽樹》,然後呢,我相信06年自有分曉。

 

認識可洛七個年頭,當中有三年的大學生活,一年多共事同一間公司,其餘時間保持著不冷不熱、恰到好處的聯絡。我常說:「可洛你不要跑得太快。」但我更喜歡可洛的回應:「我倒覺自己跑得太慢,一個人向前跑,原來可以毫無建樹,隨時可能交白卷」。我相信他這個自覺,必定能令可洛找到他想找的方向。

 

我希望我和可洛都依然能跑下去。作為一個不及格的詩人,我想我和可洛這個自嘲不完美的詩人一樣,詩,還要寫下去。至於寫到甚麼程度倒不知道,也沒法子預知。但是我們仍寫的時候,盼望有人願意看。我希望各位喜歡讀詩,對可洛,對小樺,對一眾香港的詩人都給予支持。各位的支持,對我們來說可是非常重要的。